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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苍之死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8-24 分类:剧本要闻

  这是我姥爷给我讲的故事。

  姥爷家住太行山深处的羊峪村,村口如剑戟挺拔的山叫羊犄岭,进村一条窄窄的青石板羊肠小道,左边是长满菜树、荆棘的羊头堾,右边是三丈多深的羊蹄沟,村里五十岁以上的男女都包着白羊肚毛巾,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凹里、坡上、峁上,羊拉屎一样哩哩啦啦。村里能种庄稼的地没有羊屁股大,养家糊口的营生只能是靠山吃山——捕猎。姥爷是十里八乡的神猎手,闻着野兽的气味能找到它们的老巢穴,闭着眼睛隔着荆棵子能撂倒飞奔的兔子。但姥爷却很少用火枪,他说,铁砂子没长眼,呼咚一枪过去,倒下的大小都是个命,万一碰见怀着崽儿,那可是造孽;或是打死了领头的狍子仙,剩下的狍子就树倒猢狲散了,冬天被饿死冻死的不在少数。

  姥爷捕猎用狗,土生土长的笨狗,灰突突、不起堆不显眼,在山里都统一称做苍狗。说到苍狗,我会平白无故的想到杜甫写的诗,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说的是时事变幻无常,人生起伏不定。我突然凭空生出一种苍凉无奈之感,似乎在印证这些苍狗多蹇的宿命和最终回归山林的结局。

  这个故事开始于姥爷一只很特别母苍狗,唤作老苍。村里的母狗生了仔,一般都有七八个,姥爷抱回家后,把它们全部扣在大锅下,不给吃不给喝,在太阳底下暴晒,起始乱哄哄地汪汪叫,间隔一两天就会饿死或是渴死一个,三四天后只剩下一个狗。在民间据说这叫九狗出一獒。经过生死煎熬的狗虽不及真正的藏獒个体大、性子烈,但其凶猛威武也是无敌一时。这还不算,姥爷还有他的训狗秘法。半年后,幼狗成年了,姥爷带它进山谷沟壑,学习攀爬跳跃,追击猎物。又隔半年,老苍成熟了,姥爷把它带到几百里外的原始森林里,脖子里栓上麻绳,留下一瓢山泉水就离开了。三个月、半年,也许是一年,老苍会跑回来姥爷的家,也许会尸骨腐烂于碎石间。回来了就证明老苍是苍狗之王,因为它要独自咬碎束缚的枷锁,面对狼虫虎豹的虎视眈眈,还要在陌生的环境里经受意想不到的考验。最重要的是,老苍要和公狼结为夫妻,让公狼为它而争斗流血。这一点有点匪夷所思,近乎天方夜谭。我很长时间也想不通,老苍有那么大的魅力让公狼们冲冠一怒为红颜吗?那狼族的母狼会拱手相让头领的位置吗?最后,老苍还要为狼群生育子女、抚慰群狼,担任至高无上、号令狼群的族长。从那个角度琢磨都说不通。姥爷却说,这是老辈子流传下来驯狗的方法,你照做,成了就行。至于为什么,天知道。后来随着人生阅历的增长,我迷迷糊糊有点开悟,或许是互通杂交是种群保持优良基因的自然选择规律吧。这些老苍和狼培育的后代,少了狼的残忍,多了狗的忠诚,最起码来说不会主动祸害人类。我甚至感到隐隐的惋惜,如果老苍选择留在深山里,或者困窘至死在老林里,或是被母狼咬断喉咙惨死,或是迷途不归,也许就不会有荡气回肠的传奇故事了。当告诉姥爷这个奇怪的念头时,姥爷眯着眼睛,慢悠悠地说,老苍通着人性,灵着呢,早晚会回来。要是真回不来了,咱还要驯养,一直要等到那只历经千锤百炼、浴火重生的老苍出现。

  这只老苍回来了。它浑身青苍,透着一股英气,虽然只有膝盖高,但却骨骼粗壮,肌肉结实,不张扬,大勇若怯,不怒自威,眼神里总是喊着蔑视一切的神态,极具王者风范。老苍自然成了姥爷的宝贝。每年的秋冬季节,姥爷带着老苍和它的七八只随从浩浩荡荡进山。姥爷感觉近处可能有野物出现,就抚摸着老苍的耳朵,静静的让老苍听。一会,老苍会带着一群狗追下去。带姥爷赶到时,猎物往往被围在中间,不敢动弹。姥爷看猎物不是孕期的、不是他认为灵异的,就打包装回去,每次都是满载而归,野猪、狍子、山鸡、兔子等野味应有尽有。而且,最为神奇的是,老苍每次到山上的野狼沟,汪汪猛叫一猛,不一会四面八方的狼群就聚集来了,好像是一场盛大的聚会,他们相互摇摇尾巴,咬咬耳朵,或是做站立姿势拥抱一下,顺势打个滚,亲亲热热。许久,姥爷一生口哨,老苍又汪汪大叫几声,狼群才依依不舍的散去。

  有了老苍,饥荒年来了也有底气。民国31年,太行山一带赤地千里,飞蝗漫天,青草青草一扫光,树枝只剩下光秃秃的干,实在挺不下去只得去逃荒要饭,但是羊峪村却过的很滋润,唯独没有羊裕村的。姥爷和老苍捕获的野物足够村里人糊口活命,村里没有饿死一个人。人们都说,老苍是村民救命主子。要是没有后来的日本进中国,老苍会和以前的苍狗一样,二十多年后变得老态龙钟,把它作为功臣它养起来,一直到它老死,埋在后山,逢年节还有香火供奉。但是,世事难料,鬼子兵的闯入改写了羊裕村这段历史,老苍的命运也会发生逆转。

   1938年,鬼子兵占了县城。由于地形易守难攻,群众基础好,距离沦陷区较远,杨秀峰领导的冀西游击队指挥部设在羊裕村。姥爷的一个远方亲戚是游击队的副队长,看到姥爷有威望而且公道,就让他负责外围警戒任务,防止敌人偷袭破坏。姥爷尽力尽责,顺路也为战士们捕一些猎物改善生活。

  百密一疏。鬼子知道正面进攻绝非容易,便从后山的一条失修栈道摸了进来。当时正是八月初一,黄昏时分,姥爷正在后山上捕猎,老苍突然停下了,发出悠长的吼声,咬住姥爷的衣角不放。凭经验,姥爷觉得老苍一定是嗅到了异味。随即,老苍箭一样跑向山沟里,瞬间,噪杂的狗叫四起,一阵清脆的枪声划过。姥爷跳到高出的岩石上,看到嘤嘤嗡嗡的鬼子兵和几只高大的狼狗逶迤而来,不好!鬼子从后山偷袭了!姥爷撒腿就跑,马上报告给指挥部。当时羊峪村能打仗的部队只有一个连,游击队马上撤退到羊犄岭一个天然山洞里。

  前脚刚走,鬼子就把村子包围的水泄不通,姥爷想给总部送信也被截了回来。老少妇孺都被赶到打谷场上,四挺机枪架在屋顶,黑森森的枪口对着一个个惊恐不安的脸,五条半人来高的大狼狗吐着红舌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鬼子从人群里拖出十几个青壮劳力,让他们伸出手掌,看是攥锄头的还是握枪把子的。我姥爷早年经常端着猎枪,自然虎口有一道老茧。鬼子断定姥爷通敌嫌疑很大,逼他说出指挥部藏身之处。姥爷是条硬汉,鬼子的皮鞭打烂了姥爷的衣裳,最后五花大绑,死死地捆在老柏树下,准备杀鸡给猴看。这时,人群里一个哺乳妇女怀里的孩子突然大哭起来。中尉狞笑着,让一个叫福田的鬼子放出狼狗。这些畜生狂吠不已,猛地扑向那对母子,妇女紧紧护着怀里的婴儿,胳膊、大腿被狼狗利齿咬得血肉模糊。中尉奸笑,再不说,就让狼狗生吃了她们娘俩。姥爷从丹田迸出一声呼啸,嗖嗖嗖,老苍从羊头堾斜剌蹿了过来,低沉地吼叫,有力而威严,杀气整肃却又刚烈。鬼子兵的狼狗顿时发蔫了,垂下的尾巴不断地摇晃,四只脚匍匐卧倒,完全没了刚才嚣张的气焰。

   中尉一下子惊呆了。他是想利用狼狗恐吓没见过世面的老百姓,没想到他的狼狗被老苍吓得灰溜溜的大气都不敢喘。人群里传来一阵窃笑,中尉变得恼羞成怒,叽哩挂啦了一阵,下令机枪预备射杀老苍。姥爷觉察到了鬼子的用心,一声咻咻,老苍又消失在莽莽的丛林里,不时传来老苍低沉的吼叫声。

  正当鬼子要对姥爷用刑的时候,残照的夕阳落尽了西山,头顶上空积云越来越厚,一阵山风猛地吹来,豆大雨点帕拉帕拉砸向地面。福田在中尉耳语了几句,鬼子们把人群推搡进牛圈,他们住进了高大宽敞的祠堂里,这次鬼子一个一个地叫人过堂拷打。到了后半夜,问了一个遍。据说是有个叫明堂的软骨头,鬼子用刺刀挑了一根脚筋,吓得尿了裤子,说羊犄岭的山洞里可能藏着八路军。

   已是三更半夜,大伙都被锁在这里。要是真的叫鬼子去了羊犄岭,兵力少不说,也没有重武器,肯定吃大亏。这时,鬼子又开始鞠询姥爷,逼着他把老苍招来,杀死吃肉以报羞辱之仇。沉默了好长时间,姥爷主动找到了中尉说,刚才自己的老苍冒犯了皇军,为了赎罪和表示归顺的诚意,要把老苍杀了犒劳大日本皇军。那个中尉小眼睛转了几圈,幺西吆西地说了几声,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想在狗肉里下药毒死皇军,死啦死啦地。姥爷不紧不慢说,我没那个胆量,你们可以派人看着我。中尉摩挲着小胡子才答应,叫上福田带着几个鬼子端着刺刀跟在姥爷身后。

  姥爷长啸一声,几条黑影从远处跑过来,低沉着吼叫要扑向鬼子。姥爷按住老苍,扯了扯耳朵。老苍温顺地趴在地上。姥爷低声对着老苍耳语,这些话也许只有他两才能听得懂,姥爷声音嘶哑,洗不成声,几乎跪在老苍面前。老苍呜咽着,喉咙里突出悲凉的声响。突然,老苍发疯地向山上跑去,发出从未有过的哀嚎,悠长,高亢,回响在沟壑山谷的每一个角落。那个中尉不知什么时候从阴影处跳了出来,掏出王八盒子,你的狗怎么跑了?姥爷平静地说,人死还给晚辈告个别,它去给它的孩子们说句话。

  一袋烟的功夫,老苍又疯跑了回来。浑身湿溜溜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腿上,腰间还有尖石、荆棘划着血淋淋伤口。老苍前腿跪在姥爷面前,低低的嘶哑,离别的伤感弥漫开来,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兮一去不复返”的悲壮慷慨,反身撞向青石墩子。姥爷眼里全是泪水,跪向死去的老苍。

  老苍死了。其他的苍狗像是丢了魂魄一样卧在地上。姥爷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炖了一锅狗肉。香气溢满整个村庄,十几个鬼子每人吃到了香喷喷的狗肉,咂着嘴,回味无穷。但鬼子的大狼狗没敢靠近一点,呼噜呼噜的打圈,尾巴挨着了地,像是得了瘟病。吃饱喝足,中尉宣布,明早起去后山搜捕八局总部。

  姥爷又找到中尉说,我对狗有感情,你们的狗也是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回家把打猎得来的野兔野鸡拿来给皇军的狼狗吃。中尉比划着寒光闪闪的刺刀说,耍花招的就要死啦死啦地,一刀砍掉了一个破方桌的一角。

  福田还是和三个鬼子跟在姥爷身后。雨后的山村湿滑荒凉,拐弯处是羊蹄沟,姥爷指着几丈外闪着点点荧光,回头对鬼子说,那边有八路。三个鬼子朝着闪亮点的地方一阵射击,那时野狼或是野狐的眼睛,回头再找姥爷,只能从沟边看见一只鞋挂在松枝上,鬼子兵又补了几枪,回去给中尉报告说,姥爷掉进了深沟里,只捡回了一只鞋。

  天还没亮,鬼子兵在没骨气的明堂带领下向后山杀去。走到了野狼沟,足有百只狼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鬼子的狼狗吓得直往后退,鬼子兵的机枪扫射,死伤的狼嚎叫着倒下了,又有一群狼涌上来,鬼子兵猝不及防,衣服被咬破了,鼻子、耳朵被咬掉了,大腿露出白骨。有时几个狼围着几个鬼子咬,肠子流出老远,哇啦哇啦哭喊个不停。鬼子的狼狗躲在岩石后、灌木从后蜷缩成一个团。但那个叫明堂的人没被狼咬一口,他看着血腥的场面,跳起老高,嘴里不停地喊着,狼,别吃我,别吃我。后来跌落山崖摔死了,被野狼吃掉了。后来,姥爷说,因为他没有吃老苍的肉。凡是吃了老苍的肉的鬼子们,身上都带着老苍挥之不去的味。他们吃掉了狼群的娘,狼不找他们拼命才怪呢!

  对了,那天夜里姥爷是从羊蹄沟跳了下去。但他熟悉这里每一块石头,攀着树藤留到沟底,连夜跑到杨秀峰那里送去了情报。当鬼子被狼群咬得鬼哭狼嚎时,姥爷和增援的部队来了。姥爷端起猎枪,复仇的子弹打穿了中尉的脑袋。剩下的鬼子前后遭到攻击,丢下横七竖八的尸体,乖乖的举手投降了。

  姥爷在村里的角角落落收拾了老苍的骨头,把它埋在了祖坟旁,上百只狼日夜在附近哀嚎,逡巡徘徊。姥爷也大病了一场,汤水不进。十几天后,冀西游击队卫生员带来了药才挽救了他。姥爷后来就参军了,一直到解放。当时部队批准他转业地方任局级干部,姥爷回绝了,说叶落归根,要回羊峪村陪着老苍。

  那年八月初一的战斗共俘虏了四个鬼子。其中一个叫福田的,就是专门管理狼狗的鬼子。八十年代还来过中国,非要到羊裕村看看。姥爷这时也已经八十多了。福田说,回国后念念不忘群狼攻击的遭遇。狗能同人性,那些狼能同人性吗?姥爷本想教训一下福田,但看到他也是八十多的老人了,步履蹒跚,满头白发,就拉着他走到了老苍的坟墓旁,说,万物有灵。你们闲着没事找事,跑到我们家门口闹事,别说狗有忠心,任何有血有肉的都有血性赤子之心……福田默默地跪在老苍的坟前,仰起头,望着清澈的天空,若有所思,若有所悟……(河北内丘 刘爱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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