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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有奖金’征文】李福的凶年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经典话语

   一
   李福离开律师所的时候,天差不多到了傍晚时分。律师是一个温和的人,是他一个老同学的朋友。他拿出故去的老伴田桂兰的遗嘱,介绍了一下老伴亲属的大致情况,然后就听着律师讲。这位律师说,一个人将他身后的财产不是留给唯一的儿子,而是留给未成年的孙女,执行起来将要比预想的情况复杂得多,这绝不是按照亡人的遗嘱就能顺利完成的。由于继承人尚未成年,在她长到十八岁之前,必须要有一个监护人,由监护人保管她将要继承的财产。根据她父母当初的离婚协议,继承人是由她父亲王春林抚养的,那么王春林就是顺理成章的监护人,要想更换监护人,必须由孩子的母亲提出申诉,再由法院裁决。律师说,一个人的死亡,本来就关系到一些法律问题,解决完这些问题,才能将死者留下的蛋糕房的所有权移交,将银行的存款解冻、更名。
   李福心想,就在老伴故去的同一天里,成百成千的老人死在地球的各个地方,也没听说这些死亡给任何地方的法律带来啥问题。
   李福出了律师所,走进越来越暗的暮色之中,心中感到有些绝望了。这是充满了不幸与灾难的一年,正月刚过去,一向健康忙碌的田桂兰就露出了病态,到医院一检查,竟然是肝癌晚期,做移植都来不及了,眼看着她在病床上挣扎了三个月最终撒手人寰了。还没等他从伤心和疲惫当中解脱出来,这就又陷进了老伴身后事的混乱当中。他没有办法挣脱出来,他不能置身事外,为了让老伴走得安心,他自叹命苦地想,尽管有困难,也得陷进去了。
   刚才他把车停在了这武汉儿童羊羔疯哪里好条路的路口处,停放在邮局大楼前面的停车场上。现在他徒步往那儿走着,随着匆匆走过的人流往邮局的方向走去,心里琢磨着一个问题:想当年,这里还是蚩尤活跃的那个年代,假如有一个将领阵亡了,那个将领的家人该怎么办呢?谁会成为他子女的监护人呢?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家族长者或者智者被指定成为将领遗产的管理人呢?武汉哪家医院治癫痫的效果好?
   当他走到停放的汽车前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大街上所有的灯都亮了,灯光在一辆接一辆的汽车顶上反射着,汇成了一片流水般的亮光。他把车门打开,坐了进去,慢慢汇进了拥挤的车流中,小心地开回设计院的家里去。
   当他拐下建国大街驶入学府路的时候,道路不那么拥挤了,他放慢了车速,滑行着越过设计院的大门,然后突然一拐,又驶进车水马龙的建国大街。他在下一个路口调了头,来到马路的另一侧。商店的橱窗和练歌房的灯光把马路照得通明,在一家文化用品超市和复印社中间,是奶香蛋糕房紧闭的玻璃门。
   在路边停下了车,走到了蛋糕房的门前,他脱下帽子,向“奶香蛋糕房”那五个宋体字注目了半天,然后伸出手去,把这五个字顺着笔画临摹了一遍。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紧闭的门前,使他感到了有些悲伤,同时又有些茫然长春的癫痫病医院哪家治疗效果比较好,“桂兰……”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李福沉思过在婚姻问题上偶然性能起到什么作用,他想过,要是那个周二的下午没有下雨,结果会怎么样呢?这是一个值得他深思的问题。因为初夏的一个下午,在这个人口密集的大城市,天下起了雨,结果他邂逅了田桂兰,并最终与她结成了老年伴侣。那场雨使他在孤独了八年之后再次组建了家庭。
   那天,他出门时天还是不阴不晴的,没有要下雨的征兆,更别说是下大雨。但是他从水上公园出来走在建国大街的时候,雨却哗哗地下了起来,人行道上不多的行人纷纷躲进了路旁的店铺里避雨。他进了一家蛋糕房,站在玻璃门里望着外面的雨。一个不像是生意人的花白着头发的老太太走了过来,招呼他到卡坐上坐下来。他说:“鞋上有泥水,会把地板踩脏的。”老太太说:“没关系,这种瓷砖地面,擦一擦就干净了。”老太太温和沉静,一说话,露出一副淡淡的笑容。当时他强烈地感觉到,她和他像是同一种人,发出的气息是一样的,有些落寞,还有些骨子里的自尊自重。
   那是下午的三点来钟,还没到下班的高峰时间,再加上下雨,小店里除了他没有一个客人。他看见老太太从墙角端起一个盆子,将盆里的水倒入洗涤池中,再将水盆仍旧放回墙角。他问:“房子漏雨吗?”老太太说:“不是漏雨,是上面的水管子渗水了。”他走过去看看,是洗手池的上水管出了问题,管道工们称之为“沙眼”,水是从那里悄悄地渗出来的。他问老太太:“这儿有保鲜膜吧,线绳呢?别的绳子也行。”
   他把保鲜膜剪成同样大的长方形,抹上了水,让它们粘在一起,再赶尽中间的空气,然后裹在渗水的管子上,用绳子一圈一圈地扎紧。他对老太太说:“修这种老旧的管道最烦人,你想拆下来一截换成新的,往往是拆到哪儿哪儿坏,你只能越拆越大。先这样凑合一下,等明天我做一个卡子,箍到管子上就没事了。”
   老太太招呼他到后面去洗手,他看见柜台后面拉着一道幔帐,隔开了一块空间,幔帐后面有一张床,一个小女孩正趴在床上写着作业。
   第二天李福真就到实验室做了个小巧的卡子,把那截水管给箍上了。
   半年之后,两个人水到渠成地走到了一起。
   李福疲惫地回到了家里。家里的情况并不好,小联还在闹别扭,还像他离开家时的那样躺在沙发上,没有吃给她准备下的晚饭。奶奶去世后,她一直闹着要去找妈妈,而不是去找她称之为“人渣”的爸爸。这是李福第一次听到做子女的这样称呼自己的父亲。
   田桂兰只有一个儿子,她不愿意提起这个儿子。李福只是大致地知道,这个儿子让她伤透了心,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还迷上了赌博,输钱输到要把自己老婆押给人家。儿媳离婚离家的那天,做公公的气得吐血,从那天起一病不起。等丧事办完,她才知道家里的房子也被儿子抵押了。
   这让她在学校里的教师中间抬不起头来,为了颜面,也为了躲避那个坑死亲爹的儿子,她才带着小孙女远走他乡,在千里之外的这个城市开了间小小的蛋糕房。李福想不出,这个儿子是因为赌博才变成坏蛋的,还是仅仅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坏蛋。他曾想象过有一天那家伙找上门来,他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不知怎么的,小联一直认为,她所以不能去跟妈妈生活,都是李福的过错。也给她解释过,她父母离婚时就这样规定了,她是归父亲抚养的。这样的解释她根本听不进去,也不能阻止她又哭又闹,现在她扑倒在沙发上,面孔朝下,将脑袋扎进了靠枕底下,两个拳头砸着上面的枕头,哭喊着:“你送我回我妈家!我要跟着我妈妈!”
   好不容易等到她发作过去,李福跟她说:“还剩下一周时间就是期末考试了,耐下心来好好准备,考完试我就送你找妈妈去。”小联沙哑着嗓子问:“你说话算话?”
   “我说话算话!”
   “那你先给我妈妈打个电话!”
   李福找出了老伴留下的手机,拨通了她妈妈家房前一个小卖部的号码。他听到那边的叫喊声,“淑娥,田老师来电话了,你婆婆!”
  
   二
   一大早,李福就带着小联驱车驶上了京沪高速,十点刚过,他们已经进入河南安阳地面。道路两旁的农田不断地退到身后,平坦的田野连绵不绝,虽然收获了麦子之后已经播种了玉米,但是那些褐土地上的幼苗还是显不出生机。开到高村镇街上已经过了中午了,虽是个孩子,小联也有些近乡情怯,她给李福指点着她家原来的房子,说:“看看,看他们把这儿弄的。”
   李福停下车,他看到那是个规整的小院子,新主人把外墙粉刷成浅蓝色,屋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就这样了,我那个了不起的爹早就把它输给人家了。”
   “房子没了,你爸爸他住在哪里?”
   “不知道,他用不着房子,他到处飘风浪荡。”
   “有谁知道他在那里?我得找到他,有事情必须要处理!”
   小联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院子,说:“大国能知道,他们可是一对难兄难弟。”她用近乎油滑的语气说过这句话以后,就不愿再开口了。
   李福走过去,看到那个大门上锁着一把锁。他仔细打量了四周,记住这个位置,过会儿他还要再来。
   出镇子走不多远,就到了小连妈妈的那个村子。给他们打开院门、帮他停好车的是个瘦弱的男人,他的一只脚有点跛。小联的妈妈不是个话多的人,她那瘦削结实的身子因为怀着孩子,刚刚看得出有点鼓起来。她穿一件黑白小格子的衣服,显然这是件新衣服,是平日里舍不得穿的,现在穿在身上紧绷绷的,已经不合身了。
   饭是已经准备好的,工夫不大,热气腾腾的煮饺子就端了上来。小连妈妈摆上四碟小菜,再摆上两副碗筷,愧疚地李福说:“开了一天车,早就饿了吧?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好吃的,快吃吧!”说完回灶间去了,再没见出来。
   李福问:“小联呢?她娘两个不吃饭吗?”
   那男人淡淡地说:“女人家,怎么能上桌子吃饭。”
   李福真不明白,都什么年月了,这些人一辈子都干什么去了。
   跛脚男人给李福倒上了啤酒,两人端起杯来。那男人吞下一大口酒,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怪相,然后低垂着眼皮望着手里的玻璃杯子,像是要判断一下杯子里有没有伤害他的东西。
   “女娃念中学了吧?”男人问道,眼睛仍是低垂着,“淑娥告诉过我,娃今年该是十五岁。”
   “她上初中二年级,成绩还不错。”李福说。
   他点了点头,说:“在她奶奶跟前念书,一准儿是错不了的。田老师,可是我们这片地面上顶好的老师哩,各家都愿意把小娃子交给她。”
   “这儿的学校怎么样?中学是在镇上吧?”李福问。
   男人又点了点头,说:“是在镇上,不远,才三里地,黑夜下了晚自习我去接她。管咋地,得让娃接着念书吧,淑娥说过,那娃就是个念书的材料。”
   李福问:“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吧?我看村里尽是新房,几乎看不到老房子了。”
   他还是低着眼皮,说:“是啊,有劳力的人家都出去打工赚钱,有钱了,就翻盖房子。这个年岁没出去的,只剩下我了。”停了停他又说:“我屋里的日子,你都看到了,不用担心,娃的学费我们还出得起!”
   他缓慢地摇了下头,突然抬头问道:“你相信不相信做梦?”
   “有时相信,有时不相信。”李福说。
   他寻寻思思地说:“昨黑夜我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小娃娃躺在道旁,跟死了一样。我把他扶着坐了起来,心想得把他弄到卫生院去。那小娃是软的,软得像摊泥,我不能把他搭在背上,只好抱着他走,这时候我才看清楚那是个小女娃。我抱着她往前走,不知道卫生院是在什么地方,也分不清东南西北,那娃挺沉的,死沉死沉,不知咋的我觉得她是热的,我浑身也热乎乎的。”他又摇了下头,说:“做的什么瞎乱梦啊!”
   ……
   李福回到了镇上,大国家的门锁已经取下了,两扇铁皮门一扇关着,一扇敞着。大国长得特别胖,扁平的脸上堆着肉,几乎显不出鼻子和眼睛,他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注视着李福走进来。
   “你是大国吧,我跟你打听点事儿。”
   胖子吃力地转动着脖子,眼睛也缓慢地转向了院墙的方向,说:“我是大国或者不是大国,跟你有什么相干?”
   “我叫李福,我找王春林有事情,请问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胖子的脖子和眼睛又慢慢地转回了原来的位置,“王春林?那个狗杂种,你别在我跟前提起这个名字。他坑死他亲爹,也差点坑死我,那年腊月在他家赌的那一场,他换了骰子,还把吸铁石粘在床板下头,坑的我输干了钱不算,还欠下一屁股饥荒,打那儿往后我就没缓过劲来。哼哼,腆着脸还给我捎信叫我去,还想坑我,我可不会再上他的当了!”
   “这么说,你知道他在哪儿了?”
   胖子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很小的纸块,怒气道:“在这儿,在个天不佑地不收的地方,你自个儿看去吧。我已经把话说完了,你该走了!”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他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小联妈妈坐在堂屋地脚的小凳上,低头剥着花生米。她换了一件男人的单褂,衬着从屋门里射出来的光线,孕肚被掩盖了,身影显得苗条而年轻。她的那双手使李福想起了田桂兰的手,一样的细长灵巧的手指,一样的瘦瘦的手型。望着这女人带来的一触即碎的幻影,他不禁泛起一阵对她的同情,随即又想到没人向他索要这种同情,他李福也不能从中得到任何好处。走过去之前他犹豫了一下,老伴偶尔提起小联妈妈的那种神态,那种对这个儿媳妇的老实贤惠既肯定又抱憾的忧郁语调,让他觉得,由他这个完全陌生的人对她去说:“小联奶奶一直挂念着你,她希望由你来照看小联今后的生活。”这样说出来是否合适,是否有点愚蠢可笑。但是他从石家庄跑到这儿来,可不是光为了吃一顿水饺就完事的。
   “晚上好,小联妈妈吗,小联出去了吗?”李福边走进去边说。
   她抬起头,微笑着站起来。她的笑容淡淡的,有一点像做梦般的迷惘和忧愁。“我那口子带她去大伯家了,大伯的闺女在镇上念书,小联想知道那个学校的情况。”
   “很好,我正想找个小联不在的机会,有些事情得跟你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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