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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两个傻妹妹(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女生悬疑

听棒宝和爱情宝。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女孩。湖南人讲宝,就是傻。父母退休,她们便享受世袭待遇,工厂文件上写的是顶职。车间有人戏称重油泵房是傻大班。傻大班一员,我灰心至极。有人问我在哪上班,我说泵房,从不说重油泵房。

一、听棒宝

“师傅,师傅,二号泵病了。”

听棒宝眼眶里那对黑眸子,仿佛是黑色大理石磨成的,光而发亮,但,我的感觉,发亮的眸子仿佛卡在眼眶里,一分钟难转动一次。

“师傅”两字,从听棒宝的口里出来,我就像见到爱滋病患者身上流出的鲜血,唯恐躲避不及。尤其是下班后,和朋友们在一起,在生活区的某一个地方玩耍,突然听到听棒宝叫我一声师傅,那时的感觉就是灾难来临。有时,我装没听见,不予理睬,她就追着我的背影叫师傅,非得我应了为止。我知道,她那声师傅是真诚的,发自内心,没有任何恶意。但,我一听到那声师傅,梦靥般的感觉就紧咬着我不放。我们每个小班的编制是五人。有三个小班没满编。

我们三个班长都不想要听棒宝,大班长就说捏砣。把听棒宝的名字写在纸上,搓成砣,谁拿了有名字的砣,听棒宝就分到谁的班上。那段时间,我打牌的手气想要红桃A,绝不来方块A,心想我肯定不会捏到。他们两个班长都不敢先捏,我说我先来,本班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好运气。我想也没想,闭着眼睛,信心十足地拿起一个纸砣,打开一看,身后另两个班长过狂欢节似的发出欢叫声,我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千真万确,气得我把纸砣丢到地上还踩了一脚。

听棒宝读了十一年书,最后厂子弟学校送了她一张初中毕业证。听棒宝母亲距退休还有五年,找医院的朋友办了一张因病建议提前退休的证明,听棒宝就顶替母亲,穿上了和我们一样的蓝色工作服。听棒宝上班第一天,把操作记录纸上的“6”全部改成了“9”,她说我们把“6”字写错了。她说“6”的圈圈在上。盲目自信的程度,让我悲哀得无话可说。要不是我及时发现,她改动的数据,将成为我们违规操作的证明,一场扣奖金,挨批评的灾难就会降临我们头上。后来我们逗她玩,问八十八加七十七等于多少,她说五十五。凡是上了百以上的加法,没有一个回答正确的,她不会进位。

听棒宝见我不信,急了,黑色的亮亮的眸子,在眼眶里足足卡了五分钟。“师傅,师傅,二号泵真病了。”

重油泵房里共有五台油泵,都按一至五的数字编了号。每天有三台运行,两台备用。二号泵大修后,运行不到一个星期,按常规绝对不会出问题。半小时前,我拿着听棒,像晚上值班医生查病房,细心认真地对三台运行泵进行了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化工操作工,有三件宝物,听棒、抹布、掰手。抹布、掰手是寻常之物,听棒是何物?听棒像孙悟空的金箍棒,神通广大;又如医生挂在胸前的听诊器,专听油泵有无杂音。两尺来长的钢棒,一头搁在运行的油泵上,另一头贴着耳朵,破译泵体内一种神秘的声音,抑或是破解某种危及油泵安全的密码。相对听棒宝,我的同事个个都是精灵古怪的聪明人,有的面对这些神秘的密码,都是一头雾水,何况听棒宝还是一个傻妞?我要随便相信一个傻妞,我不也成了一个傻子?

我坐着不动,眼睛看对面的仪表箱。上面有二号泵的运行信息。信息表示二号泵运行无异。听棒宝见我不动,要哭了似的。她用尽力气拖我,又拖不动,不避嫌地把我一只手都抱到了她的怀里。我的手臂感受到一个成熟女孩子的柔软。要是听棒宝的眼珠子转快一点,一定很妩媚,一定会有很多男孩子愿意给她摘天上的月亮,包括我自己。可惜是个傻妞。一想到傻妞二字,手臂上的柔软像熄了火的马达,无声无息了。

二号泵果然病了。

油泵房在地下室。楼梯下到一半位置,仿佛下面有一锅沸汤,突然揭开了盖子,一股灼人的气流,瞬息就包围过来。我满头大汗,有一半是吓出来的。要不是听棒宝死缠烂打,非拖我下来,事故就出定了。听棒宝在一旁又叫又跳,过狂欢节似的。这个傻妹妹,她在向我叫板,表示她的聪明。

我真服了听棒宝对声音的辨别能力,简直能从莫名其妙的虫鸟的鸣叫声中识出公母。只要拿起听棒,听棒宝就不再是一个傻妞了,像上天派来的精灵。后来,听棒宝说,某台泵要病了,就真病了,仿佛不是她发现,而是她指派似的。她从来不说,某台泵有问题,而是说病了,像说某某人病了似的。听棒宝还能从遥远的声音中,破译出我们永远无法获得的天籁之音。一阵脚步声接近了我们的操作室,我们像战时听到防空警报,立即把与操作室无关的事,坚壁清野,一个个神色紧张中透出严肃。听棒宝自言自语说,不是领导。听棒宝把来查岗的人都叫领导。只要某人的脚步声在听棒宝耳边响一次,第二次,她就知道是谁来了。果然,脚步就从操作室窗下漂了过去。

听棒宝的神奇预测,避免了多次停车事故,厂部的简报和广播站有一个月,连续二次报道她及时发现油泵问题,避免了停车事故。听棒宝的名字,誉满了全厂。听棒宝的本名,除了她的父母和领工资,上简报,上广播以外,基本上没人使用。听棒宝三字,成了香饽饽,全厂皆知。有人说听棒宝这名字,是我们的大班长给她取的,但大班长否认,我至今都不知道这名字出自哪个“高人”之手。

二、爱情宝

周技术员死在合成一段炉里的消息,似刀,强行把他从我身边割走,好一阵不舒服,心痛!哀乐声中,我的泪水挤到眼眶边缘,它也要和周技术员告别似的。周技术员原是我们车间技术员,后来升了官,调到合成车间当副主任。我准备考电大。摊开数学课本,我如到了另一个星球,幸好有了周技术员的帮助,像拿到了另一个星球的通行证。周技术员的脑袋,是一座装满了知识的仓库。中学几何、代数等数学知识,都是周技术员给我扫的盲。他是一个学理科的本科生,但连我喜爱的文学,他也成了我难忘的老师。我的每一篇习作,他都给我提修改意见,他提的意见,我心服口服。当年,一些大红大紫的小说热遍全国,不分男女老少,都为里面的主人公激动不已时,周技术员却说,文学这样下去,会误入歧途。他这话,我十年后才悟出来。每次上零点班,一进操作室,就问是不是周技术员值班。一听是周技术员,就有一种命真好的幸运感。周技术员值班,每次都是厂部查岗前半个小时就到了我们岗位,一直等厂部查完岗他才走。我们车间有四个岗位,厂部查岗的一走,他就给另外三个岗位打电话。我们车间有个副主任,只要是他值班,就一门心思抓我们睡觉的现场。周技术员刚好相反,只要是他值班,就想尽办法保护我们,不让我们被厂部抓到现场。

周技术员是爱情宝的父亲。周技术员是因工死亡。在处理后事时,爱情宝的母亲,仅仅提了一个要求,让爱情宝顶替父亲。听说厂部开始不同意,爱情宝患有精神病,不符顶职政策。不知为什么,后来又同意了。当时,我为爱情宝能顶替而高兴。不是为爱情宝高兴,而是为周技术员高兴。

爱情宝手臂上戴一个黑袖章,一脸桃花般的微笑,在母亲身后寸步不离,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她们捆绑在一起。惟有一双眼睛,东张西望,顾盼流离,不听母亲指挥。眼神像电波,不断向空中抛洒风情。乍见爱情宝,不知其底细的男人,没有不抨然心动的。那年月,收音机唱的和录音机里放的,几乎就是一首歌,《妹妹找哥泪花流》。人们闭着眼睛看到的都是刘晓庆那双大眼睛。如果把爱情宝的眼睛拍成大特写,和刘晓庆放在一起,可以演一场真假美猴王的大戏。爱情宝高二时患精神病,据说与恋爱有关。

可能是爱情宝的母亲,发现了情况,顾不上失去丈夫的悲痛,强行拖着女儿,离开了灵堂。被母亲拖离灵堂时,爱情宝一双眼睛仿佛长在后脑上,人往灵堂外面走,眼睛还留在灵堂里一位帅哥身上。那位帅哥我不认识,听说是合成车间的,刚进厂的大学生,周技术员很器重他。帅哥走进灵堂,爱情宝就不听母亲指挥了。帅哥跪下来,向周技术员遗体三鞠躬时,爱情宝也在帅哥身边跪下来,跟着三鞠躬,有点婚礼上拜高堂的味道。帅哥三鞠躬后,站起来时,爱情宝挽起了帅哥的手臂。帅哥不慌不忙地把爱情宝交到了她母亲手里。

一听说爱情宝分到了我们重油泵房,大班长和二班长、三班长的情绪被愤怒绑架。为此,大班长召集我们小班长商量,要团结一致,抵制爱情宝来重油泵房。二班长和三班长说,商量什么,现在就去找车间主任。大班长说,莫急,商量一下,要有一个说法。什么说法?二个字“不行”。这时,我不急不慢地提了一个问题,最后他们都成了一条扎了砂眼的轮胎,一轮胎气不知何时漏掉了。我说,周技术员待我们不薄,这样做有些对不起他。我讲这话,有八分是出自内心,觉得拒绝爱情宝来重油泵房,确实对不起周技术员。另二分考虑是我们一班有了一个听棒宝,不可能再分到我们一班。二个很激动的小班长气也消了一些,不再做声。四班长说,就到四班来吧。

没想到爱情宝是个烫手山芋,不但烫了四班长,还烫了我。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第一句话就是周技术员待我好不好,我想也没想就回答,恩师。没想到这是主任给我套的笼子。主任又说,有件事,想来想去,只有拜托你,算是给我帮忙,也算是给周技术员帮忙。绕了半天,才绕到爱情宝身上。把我们班的听棒宝和爱情宝交换。

四班长个头一米七五,白白的圆脸,两道粗粗的弯月眉。四班长是厂男子蓝球队的主力中锋。爱情宝第一天上班,见到四班长,就如找到了她至爱的宝物,一对眼睛紧紧地盯着,担心眼睛一眨,就会把四班长弄丢。下班,她就早早地守着四班长的自行车,四班长刚上车,她就跳上了自行车,双手搂着四班长健壮的腰,幸福地依偎在四班长的背上。四班长说,把手松开,别人看了像什么。爱情宝说,不,我爱你。四班长说,快下来,车要倒了。爱情宝不听,仍偎在四班长背上。四班长没办法,不顾一切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四班长推着自行车,爱情宝就像情侣一样,跟在身边。四班长一想这样更惹人注目,又跳上自行车。四班长还没来得及加速,爱情宝又上了四班长的自行车。四班长再也不敢骑自行车上下班,而且每天提前偷偷下班,不让爱情宝发现。爱情宝家的窗口刚好对厂里的灯光球场,四班长连球都不敢打了。后来,爱情宝八小时内守着四班长寸步不离,四班长下班前偷偷溜走的机会也没了。爱情宝强劲的爱情攻势,四班长很无奈,像只受惊的小免子,生活在恐惧的恶梦般的爱的烈焰中。最后,车间主任安排他回长沙休探亲假,躲避爱情的侵略。

把爱情宝调到我的班,是爱情宝母亲提出来的。后来,有人告诉我,爱情宝母亲,对除四班长外的三个小班长,进行了一次秘密考察。爱情宝的母亲毫不犹豫地对车间主任说,个子最矮,长得最丑的那个班长。我得知这一内幕时,爱情宝已在我们班上了一个月班。知女莫于母。爱情宝见到我就像见到一块石头。如果爱情宝是合成车间一段炉的炉膛,就算把我这块石头丢进炉膛里,哪怕几千度的高温,也烧不出火焰来。但想起爱情宝母亲的话,我还是不舒服。外貌上,我本来就极不自信,这让我有种雪上加霜的挫折感。我知道自己个头不高,矮冬瓜样,而且还是一对豆鼓眼,典型的三等残废。这严酷的现实,我自己明白就行,不希望别人指出来,这不是我的错。

爱情宝站在车间门前骂我是大骟子,大流氓。我气得眼睛发红,拳头握得“咔咔”响。她要不是个女疯子,要不是周技术员的女儿,就不是我的拳头握得“咔咔”响,而是她的骨头“咔咔”响。

居然有人相信这疯子的话,问我是不是真的偷看了她的日记和信件。这让我既气愤又悲哀。我赌咒发誓,都洗刷不清。在这起冤案中,我其实是个十足的弱者。我所有能进攻或者防范的武器,都无法发挥作用,我只有挨打的份。大家并不同情我的处境,只问日记和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

我看过爱情宝的日记。不是偷看的,是爱情宝给我看的。具体内容现在记不清了。我觉得奇怪的是,在她的爱情文字里,看不出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印象中文字的逻辑严谨,想象力丰富,文字也很美。一个32K的日记本,写了三分之二。爱情宝把日记本给我时,说,只能看二篇。她把让我看的两篇都折了印。我就看了她指定的两篇,至于信件,我一封也没看过。爱情宝不依不饶,把状告到了车间,告到了厂里保卫科。我们的操作室旁,有一个换衣间。三面墙上做了柜子,每人一格,有门,有锁。门上是五花八门的锁。爱情宝说,她的日记和信收在柜子里。爱情宝一连三天到保卫科告我的状,保卫科没办法,就来看她的柜子,柜上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锁也好好的。她就说我偷了她的钥匙,另配了一把。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那段时间,我也像患了精神病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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