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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空旷(散文)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生活随笔

火车一样长长的两列旧房子,夹着鹅卵石铺就的道路,是我的祖父辈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弄堂。日出日落,几十年朝夕相处的邻里关系,彼此生活琐事的交织,弄堂宛若一个大家庭。

我有记忆的时候,弄堂口就有个老皮匠。他是外乡人,也不知道他住哪里,除去过年前后的十几天,他始终雨雪无阻坐在那里,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偶而也逗逗小孩,或与弄堂里的大人说笑。久而久之,我觉得他头顶上方那把大伞笼罩的空间,也像一间一动不动的房子,只是矮了点,却悄悄将弄堂延长了一小节。

我最后一次见到老皮匠,是我的祖父拿着五分钱叫我去补鞋。老皮匠边补边平静地对我说,小强强,爷爷后天要回乡下了,以后也不来了,不再给你补鞋了,你要听你爷爷奶奶的话。我只顾用心玩着那些半月形的铁质鞋掌、仿佛噘着嘴吹气似的铆钉,和吸附在磁铁上挤成一团的钉子。老皮匠依旧平静地说,爷爷越来越没有力气了,做不动了,医生讲爷爷的肚子里生癌了。他说着,用锃亮的锥子戳了戳厚厚的鞋底,苦兮兮说,看见了吗?爷爷戳不动东西了。

我那时还小,世事艰辛知之甚少,认为他做不动就应该不做了。我望着他花白的头发,树皮一样的脸,毛毛虫一样难看的根根手指,想到别的弄堂口也有个皮匠,想到以后修鞋要多跑些路了。

鞋补好后,老皮匠替我穿鞋的时候,语调透着骄傲问,小强强,爷爷补的鞋牢吧?我那时对牢这个词没概念,只顾把脚往鞋里伸。我走的时候,老皮匠突然轻轻抓住我的小手。我连忙挣脱。我嫌他摸臭哄哄鞋子的手脏。老皮匠并不生气,充满感激说,小强强,告诉你爷爷一声,说我感谢他这么多年对我生意的照顾。老皮匠感谢我的爷爷,我感到骄傲,我应了声知道,就飞快地跑开了。

大概一个月后,爷爷叹息老皮匠死得可怜的时候,我也只是想到那些好玩的鞋掌、铆钉和钉子,想着它们随着老皮匠的消失而消失,想到没了老皮匠的弄堂口显得宽阔的同时,隐隐感到老皮匠大伞笼罩过的那片空间,寂静而空旷,弄堂的活力仿佛失去了以往的完整。

以后的弄堂里,只有毛头的妈妈经常提及老皮匠。她总是感叹说,以前有老皮匠,还能替我看着毛头!

我的祖母说,是一场高烧,把五岁时的毛头烧哑烧呆了,说毛头妈妈一直后悔没有及时带毛头看医生,说毛头妈妈以为发烧熬熬就会好的,说人穷没想到还有这些讲究,说以前都是这么熬熬就好了的。

毛头不会说话,但毛头能发出妈字的发音。毛头高兴时,发出“妈―妈妈-妈-妈妈……”的声音。毛头不高兴时,发出急促的“妈妈妈妈……”声音。毛头不是聋子,毛头还能听懂别人说的一些话。比如我的祖母喊我,假如毛头在我的旁边,毛头会“妈-妈妈”地指指我,再“妈-妈妈”地指指我的祖母。

毛头是个像我父亲一样结实的壮汉。毛头也是弄堂里唯一没有被我喊过叔叔的人。我最讨厌弄堂里的大流氓黑皮,我也喊过他叔叔。祖母曾经指着毛头让我喊叔叔,我就是不愿喊。我相信年纪和我父亲差不多,却还要毛头妈妈穿衣洗澡的毛头肯定是呆子。我认为只有呆子才喊呆子,我不做呆子。

毛头妈妈很怕毛头半夜悄悄溜出门后走失,她夜里从不睡在床上,总是搭块大木板睡在大门后面,起着门栓作用。毛头妈妈白天对毛头看得也紧,除了怕毛头走失,还怕弄堂里的人欺负毛头。毛头妈妈一般只准毛头坐在门口那把发红的竹椅里,或在门口走动。我那时最奇怪毛头妈妈仿佛浑身都是眼睛,只要毛头离家稍远,毛头妈妈即便低头做事,比如洗衣服或摘菜,都会头也不抬地喊道,毛头啊,不要跑远啊,小心讨打哦。毛头妈妈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栓着毛头。假如毛头妈妈一时疏忽,只要毛头走到弄堂口,老皮匠就会撅起屁股,伸着头,向弄堂里喊道,毛头妈妈,毛头出来啦。

弄堂里总是有人喜欢欺负毛头,只要看见毛头出现在弄堂口,就像看见好吃的食物,他们一旦侦察到毛头妈妈不在毛头的身后,就会冲上前喊毛头呆子,就会偷偷跑到毛头的身后,用力拍击毛头的后脑勺,并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们有的干脆使劲扭毛头的耳朵取乐,毛头越是疼得龇牙咧嘴,“妈妈妈”地乱叫,他们越是高兴,越是炫耀说,就要这样治呆子,他才会晓得怕。

假如天天戴着鸭舌帽的东东看到毛头,他会照准毛头的屁股猛踢,看见毛头疼得满脸通红,“妈妈妈”地乱蹦乱拍屁,东东会指着那只踢了毛头的脚炫耀说,踢屁股想要踢痛人是要有功夫的,只有狠狠踢准了屁眼,才能踢痛人,才能痛得人的脑袋像要爆炸了一样,难受极了。

我们这些看热闹的小孩,也总是学着东东的样子去踢毛头的屁股。我们太矮,脚还踢不到毛头的屁股,只好用拳头捣毛头的屁股。我们又会笑眯眯地闻着自己的拳头说,这个呆子的屁股臭死了臭死了。我们的举动,让弄堂口笑声一片。

但只要传来“毛头妈妈,毛头出来啦”的声音,所有欺负毛头的人,就会像四散溃逃的老鼠,瞬间跑得无影无踪,让弄堂口只剩一个疼得乱喊乱蹦乱拍屁股的毛头。

我们是怕毛头妈妈骂我们。我们都知道欺负毛头是不对的,何况我们还是天天见面的邻居。我们怕被自己的长辈知道后,拎着我们的耳朵向毛头妈妈道歉。东东的妈妈就经常拎着东东的耳朵对毛头妈妈说,毛头妈妈,对不起啊,对不起啊。但东东事后总是对我们说,我下次非要更加狠狠地踢这个呆子。其实毛头妈妈从没骂过我们,即便看见有人欺负毛头,也至多冷眼看看那人,边打毛头边说,你个死不掉的讨债鬼,叫你乱跑!

“毛头妈妈,毛头出来啦”的声音,通常都是老皮匠喊的。老皮匠喊毛头妈妈之前,会劝欺负毛头的人说,人家一个哑巴,已经可怜了,还这么捉弄人家干什么。老皮匠的话虽然对我们不起作用,却让我们知道欺负毛头的快乐即将结束,我们顿时一拥而上,抢着打毛头,然后迅速逃走。

其实毛头的力气是弄堂里最大的。他和我的父亲扳手腕,没见他怎么用力,我满脸通红的父亲就输了。我父亲的力气也很大,东东若是被我的父亲一把抓住,会立即求饶说,晓得你力气大,饶了我,饶了我。但毛头从来不弄人,好像不会弄人似的。

曾经有人把东东制服得动也不能动,像搬石头一样把东东搬到毛头的跟前说,毛头,打这个专门欺负你的坏瘪三,打他!但毛头一副笑着看戏的样子。那人又对毛头说,毛头,不要怕,这个坏瘪三已经不能动了,你打他没关系的。毛头表情依旧,仿佛东东根本就没欺负过他似的。那人甚至向毛头拍着胸脯说,毛头,只要你敢打他,我保证你没关系,保证这个瘪三以后再也不敢打你。他说着,会猛扭东东的耳朵,疼得东东嗷嗷直叫。毛头还是表情依旧。这就气得他放下东东,打着毛头说,你个呆子,难怪你是呆子,叫你傻笑,叫你傻笑,气死我了。假如东东这时又把毛头踢得“妈妈妈”地乱拍屁股乱蹦,他会说,这种贱骨头就要这样对付,踢死他踢死他。

毛头在弄堂里的口碑很好。毛头力气大,只要有人喊毛头帮忙搬东西,毛头会立即“妈-妈妈”地激动应声着。毛头妈妈也总是笑着望着这一切。毛头还有个特别之处,就是谁家的亲戚只要来过弄堂一次,即便间隔了再长的时间,毛头都会一眼认出,都会激动得一脸是笑,“妈-妈妈”地迎上去,一把抢过来人手中的大包小包,一路“妈-妈妈”地把来人送到该去的地方。快要到达的时候,毛头还会抢先几步去报信,朝着那些还不知道来了亲戚的人,“妈-妈妈”地指着自己的身后。毛头会站在旁边,嘴里不停地“妈-妈妈”着,笑眯眯地看着人家团聚。毛头即便被推到了门外,还会转到人家的窗户前,嘴里依旧不停地“妈-妈妈”,满脸是笑,深情地望着屋里,直到被毛头妈妈喊回家。

我的叔叔在外地工作,每当他回家,毛头都会“妈-妈妈”地迎上去,激动得一脸是笑,一把拎过我叔叔手中的旅行包,“妈-妈妈”地为我叔叔带路,然后抢先来到我家,对我的爷爷奶奶“妈-妈妈”一通。我的叔叔有次深夜回家还说,东西太重了,要是白天有毛头接接就好了。

老皮匠消失的那年,毛头曾经走失过一次。毛头妈妈先没想到问题的严重性,边满弄堂地找边喊,毛头,你个讨债鬼,快回来哦,少讨打哦。当弄堂里的人都说,好像刚刚还看见毛头的。毛头妈妈急得脸红了,急得眼睛发亮。那天,直到我睡觉的时候,也没有找到毛头的消息。

第二天,毛头妈妈面团似的瘫在毛头常坐的那把椅子里,邻居们劝毛头妈妈说,毛头妈妈,你放心,毛头胆子小,肯定不敢跑远的,小二子他们今天肯定能找到的,况且还有警察,他们遇到毛头也会送回家的。毛头妈妈只顾抹泪,偶尔说上一句,他是个呆子,又是个不识字的哑巴,肯定不晓得问路和告诉人家什么的,他老实,肯定还不晓得要饭的,吃什么啊。毛头妈妈的话,让大家一片叹息。小二子是毛头的大弟弟,毛头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

毛头失踪的那几天里,弄堂里传言毛头是被老皮匠的魂收走了,说老皮匠平时关心毛头,才要把毛头带走的。但也有人说毛头的爸爸死了这么多年都没把毛头带走,老皮匠怎么可能比毛头的爸爸还放心不下毛头呢。这些话都是背着毛头妈妈说的。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头皮发麻,仿佛看见老皮匠就在弄堂口,闪亮的鞋掌、铆钉和钉子,闪着令我害怕的光。

毛头是在一个星期后被找到的,是被东东正巧遇到的。东东说他和女朋友正在公共汽车上,是他向窗外不经意的一望,感觉坐在路边树下的人应当是毛头。东东说他看毛头看了二十多年,相信自己不会看错的。东东说这是他第一次上女朋友的家,但他当时什么也不管了。说他看到毛头时,满嘴是泡的毛头都饿得说不出话了。说毛头看到他时,毛头哭了,哭得他的心里一抖。说他赶紧叫女朋友买来水和饼干。说毛头的身体真好,吃了点东西后,就能立起来,就能让他半背半拖着回来了。

东东说的时候,毛头妈妈直流泪,直点头,邻居们一个个竖起大拇指赞扬东东。毛头妈妈还不时拍拍东东身上的泥灰说,东东,都是我家的讨债鬼把你身上弄得这么脏,你脱下来,我来洗。东东说,不要不要,老邻居,应该的应该的。毛头妈妈要请东东吃晚饭时,东东说,老邻居,千万别客气。东东说完就跑了,惹起邻居们一片善意的笑声和赞叹。

东东以后再也没有打过毛头,即便有人怂恿,东东也会说,呆子可怜兮兮的,打这种人作孽的。东东不打毛头了,但总是喜欢把自己装扮成大人的西西变成了专踢毛头屁眼的人。但西西打毛头的时候,是要堤防东东的。一旦东东看见了,就会冲上去猛踢西西的屁股,嘴里还会说,小赤佬,我叫你坏,我把你也踢成呆子,踢成哑巴。假如西西跑,东东会拼命追,非要踢了西西几脚才罢休。西西不仅要堤防东东看见,还要堤防被弄堂里的大流氓黑皮看到。黑皮自从看到毛头奄奄一息的样子,只要看见谁捉弄毛头,黑皮就会翘起他粗粗的大拇指,指着自己黑黑的大脸说,你个畜生,打呆子下不下作?过来打我,我摔死你个瘪三!黑皮是我们这一带的打架大王,弄堂里的人都怕他,我的爸爸也怕他。

当时,毛头被东东背到弄堂口的时候,弄堂里许多人边朝毛头妈妈家跑边喊,毛头妈妈,毛头找到了,毛头找到了,就在弄堂口,就在弄堂口。有的人赶紧朝弄堂口跑去,争着把毛头抬回家。

毛头妈妈听到的时候,浑身颤了颤,迅速起身,伸着头颈跑向弄堂口。当毛头妈妈看到被人抬着的毛头的时候,突然原地不动,手帕落地,泪如泉涌。当毛头妈妈看见毛头发出有气无力的“妈-妈妈”声,毛头妈妈突然拣起手帕,朝着毛头劈头盖脸地边打边骂,你个死不掉的讨债鬼,你下次还跑不跑?你想送人命是不是?

几年后的一个下午,几个老太太和我的祖母说着毛头妈妈家的事。她们说毛头妈妈大概不行了,叹息毛头妈妈苦了一辈子,被毛头害得头发都比别人早白些。说毛头妈妈拿出不少金器交给了小二子,让他以后照顾毛头。说毛头妈妈是看小二子老实厚道,不仅平时对毛头好,毛头失踪时,小二子更是不分黑夜白天地骑车到处找。说小二子还把毛头当哥哥,不像毛头的其他弟弟和妹妹,不是嫌毛头呆就是嫌毛头脏,对毛头说话也恶声恶气。说毛头妈妈担心小二子结婚后,不知小二子的媳妇会不会对毛头好。说毛头虽然傻,但也不是完全傻,说毛头假如有个工作,有份稳定的收入就好了。说毛头妈妈很后悔为什么没替毛头找份工作。她们说着说着,又说到毛头妈妈居然还有个馒头大小的金元宝。说毛头妈妈刚进弄堂的时候,也和她们一样穷的,怎么就会悄悄攒下这么多的金器呢?说毛头妈妈既然这么有钱,平时还那么省干什么,连自己生病也舍不得看。

几天后,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毛头妈妈杵着拐杖出现在弄堂口,笑着对人说,阎王爷哪里是可怜我,是可怜我家毛头没人管啊。

毛头妈妈病好后,通过居委会为毛头找了份工作。

毛头上班的那天,毛头妈妈叮咛说,毛头啊,好好干,听话,人家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毛头头直点头。毛头跟在小二子身后向弄堂口走去的时候,弄堂里的人,都笑眯眯对毛头说,毛头,上班啦,挣钞票啦,了不起啊,好好干哪。毛头很高兴,“妈-妈妈”地回应着。毛头妈妈也高兴地说,让毛头锻炼学着照顾自己,还能挣两个钱,以后也是个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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