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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有奖金”征文】岳母(散文)_1

来源:美文网 日期:2019-12-16 分类:散文诗

那天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走廊的沙发圈椅上吃着饭。

现在于她来说,似乎每天只牵挂三件事:吃饭,上厕所,然后就是眼巴巴地望着远方寻找熟悉的亲人。

饭菜很朴素,两份菜,半个馒头,一碗玉米粥。菜是土豆片炖肉和蒜薹炖鸡蛋,很适合老年人的口味儿,土豆片炖得很透,用筷子一夹,稍一用劲就会碎成沫……

她吃得很认真、很虔诚,那份虔诚,就像她前几年随着别人在灯光下背《圣经》的样子。拿筷子这么简单的事儿,她却要累得满脸的汗,她一只手笨拙地握着筷子,抖抖索索地试探着对准菜碗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土豆缓缓地向嘴边送,在筷子夹起菜的时候,她的嘴已经早早地张开了,很多时候她能成功地吃到嘴里,却也时时筷子似乎与她为难,原本夹得很结实的土豆片碎了,掉在了身前的围裙上,她急忙拿起筷子想把围裙上的菜重新夹起来吃。

“掉了的不要再吃了,吃碗里的,不用慌……慢慢来……”我弯下腰来把脸俯到她的面前提示她。

这时,她才终于看到了我,也认出了我,脸上登时有了一股孩童般的欢快,她的嘴巴嗫嚅着,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是想说话给我打个招呼呢,可疾病折磨得她即使最简单的话也要花费好半天时间。我把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她,像以往见到她一样,“不说话,咱吃饭,不急……”

她再一次安静下来了,又一次握起了筷子伸向了菜碗……

不知怎的,看着她费力地夹菜的样子,看着她抖索索地拿起馒头往嘴里送的样子,看着她紧张地端起粥碗喝粥的样子,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就像闪电袭上我的心头,眼里就不由地蒙上了泪花。我赶紧扭过头,望着楼外的风景。忧伤,心疼,酸楚……人老了,难道都是这个样子吗?

她,眼前这位连吃饭都非常困难的老人,就是我的岳母,她的小女儿,是我的妻。

在我们当地岳母不叫母亲,即使女儿出嫁了,女婿称呼岳母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像称呼邻居的婶婶大娘一样。我大学毕业后随着妻子来到异乡,也就随着乡俗称她“大娘”。

岳母是一个大字不识一个,是基本没有什么见识的乡下女人。她言语不多,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甚至她所教育的子女也多少承袭了这个特点。她似乎只知道闷着头儿干活,掰着手指头算地里能打多少粮食,兜里能有几块钱的收入,如何调配一家人的吃穿用度。除此之外,她似乎什么都不关心,也不知道如何关心。她就像那小路两边随处可见的野草,所关心的无非是枝叶所能遮盖所能触及的那丁点土地,她的全部枝叶就是一病四十年的丈夫,就是她大大小小的五个子女。

岳母一共养育了五个子女,其中老大和老小是儿子,中间三个全是闺女,在那个年代,在这样的家庭,闭上眼睛就能想像她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忍受过多少委屈。

岳父是县运输公司职工,但因为身体不好,早早地退了休,家里的大小农活一点也帮不上忙。后来情况慢慢地好转了,大儿子考上了大学,在外地组建了家庭;最小的儿子接了岳父的班进了运输公司,大女儿和二女儿都早早离开了学校,像男孩子一样帮着岳母下地干活,然后嫁人,我妻作为最小的女儿,在兄弟姐姐都能帮扶家的情况下,幸运地上完了大学,成了一名和我一样的教师。

不管怎么说,在那个年代,在这个家庭,能够供出两个大学生来很不容易,能够把这个家庭支撑成这个样子很不容易!除了大家庭的帮扶,我能想像到,岳母在这个过程中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

岳母终于吃光了碗中的最后一片菜,她像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事业似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下来,她把身子微微往后靠在了椅子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赶紧用纸巾擦拭她沾满菜沫子和粥的嘴巴,顺便也擦了一下她眼窝下的汗滴,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竖起了大拇指。

岳母的另一支手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功能,手指就像姜牙儿似的紧紧地并在一起,僵硬而变形,做儿女的一再提醒她要活动,有时也会攥着她的手帮助她做一些动作,但依然无法抵挡病魔的进攻,她的动作一天比一天更笨拙了。妻和妻姐陪她的时候,除了和她说会儿话,给她洗脚和擦澡以外,也总想强迫她行走一会儿,可岳母神经似乎已经无法支配她的腿脚了,每走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

看她坐了好大一会儿,我于是和她商量起来走一走,她不说话,只是仰着脸静静地看着我,就像三四岁的孩子一切都听从大人的安排似的。

我先是两手插到她的腋窝底下,把她从沙发椅上架了起来,“腿用劲,站直啊,我给你拿助步椅……站直……”

岳母木木地站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我,“这个脚抬起来……对,就是它,往前走……再走另一只脚……”她不知道该怎么走,该抬哪只脚,我除了嘴里提醒着,还得用自己的脚去提示她的脚,“嗯,就这样走……站直……慢慢走……摔不了你,扶着呢……”岳母素来胆小,即使双手扶着助步椅,她也生怕摔倒了,所以我的双手丝毫不敢松开她的腰,原本也就四五步的距离,我们生生地走了七八分钟的时间,她满头大汗,我也满头大汗。

“老太太的腿以前这样过吗?”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四十左右的女医生来到了我们身边。

“腿怎么了?”

医生揪起岳母的裤腿,只见小腿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花花的鱼鳞似的皮肤屑。

“我还真没注意过,怎么回事啊,大夫?”

“很可能有点过敏,涂点药就好了,如果不放心,可以去医院看看。”

岳母嘴里叨叨个不停,我仔细听,原来她说是年轻时浇地冷水冰的。

“好,回去我给她闺女说说,买药或者去医院。”我的话让女医生一愣,“她闺女?你是她什么人?”

“他是俺客(kei)。”我还没说话,岳母这话倒说得挺利索。

那位年龄与我大体相仿的女医生不相信似地看着我,一层迷蒙的水雾笼在眼眶里,“客(kei),女婿?”

“恩,她是我的岳母,我是她的客。”

“客”是当地对闺女女婿的专属称呼,三年以内的称为“新客”,过了三年就一律称为“客”,不知不觉,我这“客”已经当了二十多年。

还记得,我才来的时候,她大约五十刚过,不言不语,家里地里,风里雨里,什么都干。

同样在地里干完活,当我们男老爷儿们围在一起喝酒闲聊的时候,她在厨房里忙饭菜,静静地听我们海扯,偶尔会浅浅地笑一下。

收麦,种玉米,刨花生,她什么都能干,虽然不麻利,却也从来没落在别家的后面。

每逢年节,儿女团坐一起的时候,她更多还是在厨房,和三个女儿一块忙活酒食,我们在酒桌上喜笑颜开,她更多的时候是在另一边的矮方桌上看我们笑,看我们喝,然后也笑……

什么时候,她突然就变老了呢?

也许,这天底下所有的爹娘都是眼看着一个个儿女长大成家之后就变老了吧?

“客永远只是客,别拿自己不当外人。”聊到相关话题的时候,朋友们不由地发出了各自的感慨。

早过不惑近知天命的年龄,走过太多的路,经历太多的事,遇到过太多的人,我当然理解朋友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只是,老人的老去不给我等待的时间。

妻所在的学校属于县里的重点小学,管理非常严格,任务比较繁重,工作压力非常大,以致于我多次开玩笑说她忙得成天像“万国总统”了,妻说不光她这样,比她年龄还大的教师也是这样。和妻相比,我的时间相对要宽松一点,也相对自由一些。

妻忠实地秉承了她父母的基因,什么事只要自己能做的,绝不开口麻烦别人,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丈夫。

我不止一次地开导她,甚至在年轻的时候因此而吵架,但是,二十多年的光阴告诉我,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无法改变。

既然无法改变她,我只能改变自己。

我不希望她太累,不希望她太苦,不希望她内心郁积太多的烦恼,我不止一次地告诉她,她是这个小家当中唯一的女人,她快乐,这个小家才会快乐;她幸福,这个小家才会幸福。

我喜欢看她脸上的喜悦,如果哪一天她脸上愁云密布,我的心就会变得压抑和消沉。

结婚以来,妻几乎从来没有管过我,对我的散漫、霸道和固执,她总是一味地忍受甚至纵容,对我的臭脾气、臭个性一味地宽容和姑息,我在家务方面的懒惰,很大程度上也是她宠惯出来的后果。

为了妻,我必须改变,也愿意改变,她是我大学期间选择的爱人,我不应该辜负自己的选择。

岳母没有文化,没有见识,但这一切都不能改变她是我岳母的事实,她生养了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她最小的女儿。

岳母一天到晚在床上躺着,睁着眼从天黑盼到天明,又从天明盼到天黑,她的生命似乎只剩下了“吃”和“拉”。然而,就连这最后的两件事,对她来说也变得如此以艰难和尴尬,她必须需要别人帮忙才能完成。

疾病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情,岳母的脾气会突然之间变得非常坏,会莫明其妙地骂人,会像小孩子一样无缘无故地闹小性子,她突然好像一点也不理解任何人,正好好的吃着呢,突然就不吃了,任凭怎么哄也不吃,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和妻也会急,也会因此而生气,然后退出她的房间,妻甚至会委屈流泪,但几分钟过后,我们还是要端着饭碗进入岳母的房间,强挤着笑脸哄她。

岳母大小便都完全离不开别人了,记得第一次的时候,我曾经那么尴尬。扶她坐便椅上,要给老人脱裤子,要帮她提裤子系腰带,然后要几乎抱着扶她上床,那一瞬间,我的头皮几乎要炸开,我毕竟是她的闺女女婿啊。可是,老人已经软弱到了这个地步,作为晚辈再难为情又有什么办法呢?想当年,我73岁的爷爷无法自理的时候,我的母亲和婶子不也是这样给他翻身洗澡吗?前两年,我96岁的奶奶无法自理的时候,我的父亲和叔叔不也是这样伺候的吗?

这是我的岳母,我妻的亲娘啊,妻是她的孩子,我不也就是她的孩子吗,老人如此困难和无助,当儿女的还谈什么难为情不难为情的。

前几天,妻去老人公寓看望老人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大众药店去买一种“湿痒王”药膏,我买好之后,骑着自行车送去,由于晚上有课,我在那儿呆的时间不长,当我转身离开将要乘电梯下楼的时候,妻又高声叫住了我,我赶紧折身回去。原来,岳母给她的女儿念叨,这次我怎么没和她打个招呼就离开了,我心里一暖,连忙弯下身子把脸伸到她的脸前,然后习惯性地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我走了,晚上有课,你好好听话……”岳母仰着脸,夕阳的霞光映在她脸上,映成暖洋洋的笑容。妻说:“走吧,这回没事了。”我走出好几步,耳后又传来老人含混不清的嘱咐:“慢……点……”

听着岳母的叮嘱,我的心暖暖的、暖暖的……

我是看着岳母一天天变老,白发越来越多了,皱纹越来越深了,身子越来越弱了,行动越来越迟缓了,言语越来越琐碎了……

在岳母一步步地走向她生命黑暗的日子里,作为儿女,我们除了陪伴,又能干什么呢?我们又应该干点什么,才能让自己的内心更安稳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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